点烛　熄烛

点烛　熄烛

人生，在我的意念之中就是一条自我取得与自我失去、自我建树与自我毁灭相对立统一的道路。或许，就此来说，最好的人生便应如蜡烛，在放光中将自己毁灭，在毁灭中释放自己的光辉。蜡烛，用光辉和毁灭的对立统一来诠释自己的人生。我们也当把我们的人生看作是蜡烛。我们坦然地去面对我们的毁灭，时光的流逝，因为我们在毁灭的过程中发出了自己的光辉。但我们也应记住：我们应把生命的烛火燃在生命需要照亮的地方或照亮的地方，如同蜡烛鲜活光亮在黑夜之中。生命的烛火在无法自我温暖或温暖别人的时候，轻轻探首熄灭了它，或许不应伤悲，恰似那最后一朵秋花在枯枝上凋落而下，那过程有种优雅和气定神闲的美丽，或谓温馨。

或许，瞎子在夜行之时是不必点烛提灯的。但真地就有瞎子点烛提灯夜行的。

记得，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瞎子在夜行之时总是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笼。于是便有人怪而问之，点与不点，于你来说都是一样，那你为何在夜行之时还要点灯提灯呢？那盲者沉默了一会方启口答道：虽然我是看不见，但是那些不瞎的人总会看见我的。如此，在黑夜中行走，我们便不会相撞了。在黑夜中，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自己。

或许，这只是一个妄言的故事，但我对之亦思索了许久。我觉得那个盲者的话是那样的豁然明朗，犹如一道夺目的阳光，透过暗云点亮了黑夜。如此点烛，岂止只点亮了黑夜，也点亮了人心。这究竟是种什么思想与品德呢？直到现在我也说不出来。或许，什么都不给予别人的人是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的。吝啬，只能使你更加贫穷。自私，只能使你更加无助。

或许是天性使然，我又给这个故事续写了一个凄凉的煞尾。一夜，那盲者又在点烛夜行时，不幸被大风吹灭了蜡烛，于是他便与一个快速骑车的人相撞了，死了。似秋风扫落了一朵未凋的花儿，生命的烛火便不由自主地熄灭了。

后来，我在读一位女作家的作品之时，在其作品中读到这样的一句话：

夜来了，我点上蜡烛看它泪流成什么模样

读到这句话时，我的心便被这极致凄艳的话语震颤了。庄周梦蝶，庄周亦蝶，蝶亦庄周。看蜡烛泪流也不过是自虐的玩味而已。我知道，这位女作家是在玩味自己的人生了，以一种极其悲怆的心情在玩味自己的人生。这是生命绝望的体现。后来，这位女作家也就真地自杀了。她用长长的丝袜轻绕脖颈，悬梁而去了。或言，死也是一门艺术。她在寻死之时也未将人生作最后的玩味。

她在夜半风起的寂寞的屋中，吹来了那只燃烧的生命之烛。她已不想再看它泪流成什么模样，她已不想它再燃烧下去。不是因为这世界没有了黑夜。或许，只是因为她觉得这黑夜原本就应该是黑的，而她也应是这黑夜的一分子。于是，她便微启朱唇，熄灭了那只熄灭了那只燃烧未尽的蜡烛而融身于黑夜之中了。

在外物中寻找不到人生的乐趣了，不能将感情再寄托于外物了，她便玩味起自己的人生来了。或许，玩味人生的极致便是体验死亡。于是，她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犹如一只艳丽的蝴蝶的投身入了火海之中去享受那一刻充满着痛苦抽搐的极致的快乐中了。飞蛾扑火是为了那一刻极致的幸福，这本是她的测想。她终于实践了她的测想，但却不是为了证实她的测想，而是为了解脱。一个以心灵为生的女人，一个将情感寄托于爱的女人，如若没有了爱，你叫她如何再生存下去呢？生命的烛火再燃烧下去也不过是焚心而已。何苦呢？不若清静而去。

就这位“即使在幸福中也会有哀愁”的女人，就这个貌似得失无谓潇洒不羁的其实却认真灵魂寂寞的女人是那样地欣赏极致的凄艳之美。她想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致幸福的。难道这真实平淡的生活就真地不能给她快乐幸福，让她疯狂地想要在毁灭中寻找人生极致的幸福。许多人都在消极苟活于残缺的人生，她却积极纵身于唯美的死。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几多与她似曾相识的灵魂？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吧。也只是或许。

这位女作家就是三毛。

于文章将写就之时，忽然停了电。这便置我与四周于黑暗中了。有如悲哀关闭了我心灵的希望之门，陡地断了一心房灿烂的阳光。我点燃了蜡烛，那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我释怀的手，但我的心却无法释怀。我知道那红红的烛光是在耀亮我的生命也是在燃烧掉我的生命。

一烛光熄

生命也便去了一烛光

人的一生又有几烛光的时间呢

时钟在整点大响。时钟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丧钟。我不问它为谁而鸣，它亦是为我而敲响。

红红的烛光

一面是照亮黑夜的燃烧

一面也正是悄无声息的死亡

或许人生亦是如此吧

于烛火正旺之时，一只飞蛾扑火而来。或许，那飞蛾也曾暗想，这火光之处也必定是个光明和幸福之处吧。但谁知它却在臆想的光明和幸福之处被痛苦地焚烧掉。飞蛾在烛火中痛苦地舞着，舞着痛苦。临死之前那飞蛾的挣扎之舞仿佛在告示我：有些光明是痛苦设置的陷阱，比如，权势、名利、女色。正所谓是，通往地狱的道路都是用有关天堂的理想铺就的。但哲人尼采又说，人不能无所追求，哪怕是追求虚无也可。但什么样的追求又是光明和幸福之处呢？

我不确定。

所以，我思索。

于我思索之际，电又来了，白炽灯又点亮了。我熄灭了烛。点烛、熄烛，这其间我仿佛超脱顿悟，这其间我又更加迷惘了。

赵理想　字于二零零一年三月

夜照亮了夜